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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坐说玄宗
发布时间:2013年4月9日  此新闻已被浏览 9680 次  进入论坛

落古行宫,宫花寂寞红。

    白头宫女在,闲坐说玄宗。

    与元稹的这首精练的、极简主义的绝句相比,白居易的新乐府《上阳白发人》则是将上阳宫人寒素的履历徐徐铺展,闲闲地絮叨一生的委曲,真是“怨而不怒,哀而不伤?#20445;?#21364;又低回沉痛如许:

    上阳人,上阳人,红颜暗老白发新。绿衣监使守宫门,一闭上阳多少春。玄宗末岁初选入,入时十六今六十。同时采择百余人,零落年深残此身。忆昔吞悲别亲族,扶入车中不教哭。皆云入内便承恩,脸似芙蓉胸似玉。未容君王得见面,已被杨妃遥侧目。妒令潜配上阳宫,一生遂向空房宿。宿空房,秋夜长,夜长无?#32511;?#19981;明。耿耿残灯背壁影,萧萧暗雨打窗声。春日迟,日迟独坐天难暮。宫莺百啭愁厌闻,梁燕双栖?#38386;?#22930;。莺归燕去长悄然,春往秋来不记年。唯向深宫望明月,东西四五百回圆。今日宫中年最老,大家遥赐“尚书”号。小头鞵履窄衣裳,青黛点眉眉细长。外人不见见应笑,天宝末年时世妆。上阳人,苦最多。少亦苦,老亦苦,少苦老苦两如何!君不见昔时?#32769;頡?#32654;人赋》,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!

    庞大的后宫,这种现象是欧洲所没有的。?#28216;?#26041;?#35828;?#35282;度来看,这是一个典型的“东方的”、亚细亚的符号,这种异国情调中有某种半野蛮的、腐朽的气味,又有某种妖艳的?#28982;螅?#27491;好适合浪漫主义的口味。

    在上阳宫人之后约一千年,失意于?#35828;?#22561;宫廷的普希金被变相放逐到南俄地区,这里已经是“文明?#28572;紜?#30340;尽头,“东方”开始的地方。他索性利用可能的机会在这个新?#28572;?#28216;历。一天,这位放逐者的双脚迈入了已经废弃的巴赫奇萨拉伊的王宫。

    何谓巴赫奇萨拉伊的王宫?原来这是克里米亚汗国的王宫。何谓克里米亚汗国?其源可上溯到蒙古帝国。蒙古帝国在俄罗斯的存在形式是金帐汗国,15世纪,随着金帐汗国的衰落,在?#25103;?#40657;海边的克里米亚半岛出现?#20284;浞种?#20811;里米亚汗国,后定都巴赫奇萨拉伊,不过这时的汗已非纯种蒙古人,而是掺和了?#22238;省?#39640;加索等血统,信仰?#20102;?#20848;教的鞑靼人。经历三个世纪征掠、繁盛与衰落的周期后,克里米亚汗国于1783年归并入沙俄帝国版图。

    且说这克里米亚半岛是地球上的一个“结节?#20445;?#26159;不同种族及其代表的文化拉锯和交汇之地,在19世纪初,刚刚并入俄国版图不久的克里米亚还是一个散发着浓郁的“东方”——异域风情的地方。普希金在巴赫奇萨拉伊“故宫”游历的成果,是长诗《巴赫奇萨拉?#20048;?#27849;》,因为宫中有一建于18世纪中期的滴泉,名“泪泉?#20445;?#36825;个建筑小品气?#39057;比?#26080;法与同有蒙古远祖的莫?#36828;?#29579;朝沙贾汗所建泰姬陵相比,但同样是用石头与水组成的爱情诗章,据说是克雷姆·耶律汗为纪念其亡故的爱妃而建。我没能在浮泛的?#36158;?#20013;?#19994;?#20854;原型,也不知普希金的?#36866;?#26159;否完全出于杜撰。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爱情俗套:“他?#20445;?#25317;有佳丽三千的凶悍的汗)爱“她?#20445;?#26469;自基督教?#28572;?#30340;女俘),她不爱他,思念故土,整日啼哭,他因而成为一个忧郁王子,茶饭不思,无心攻城掠地,更不近女色。另一个“她?#20445;?#27735;昔日的宠妃)不堪冷落,来找?#35272;?#30340;女俘,诉说她对汗的炙热的爱情,请她把汗还给她。这位宠妃除了对女俘施加精神压力,并未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情,但后者不久悒郁而死,而宠妃则被汗命人抛入大海。更加恐怖的征伐杀戮开始了,杀人之余,汗命人建此泉池,名之为“泪泉?#20445;?#19981;知是指?#19988;?#27882;洗面的“泪美人”之泪,还是汗为没有实现的爱情终夜长流之泪。

    作为俄国贵族的普希金是在西方文化语境中成长起来的,特别是其早期创作深受西欧浪漫主义文学的影响。对于异域、异质文化的想象性书写,浓?#19994;?#29233;情,死亡的暗影,神秘氛围,欲望、嫉妒、复?#31289;?#23487;命、忧郁、伤?#23567;?#23396;独,在《巴赫奇萨拉伊之泉》中,这些浪漫主义的重要元素历历在目。对比中国古典诗歌对于同题材的处理,不难看出两者在色调的浓淡,?#26143;?#25234;发的热烈与含蓄,情绪的喷涌与隐忍等方面是明显不同的。大概这是因为欧洲文学的祖源之一是古希腊悲剧,浪漫主义文学作品受这一传统的影响尤为明显,而中国文学?#20174;?#32463;过儒家雅正的《诗经》,其品味是?#38750;?#26041;方面面适当的?#21480;?#21644;比例,不喜“极限运动”。

    在元白的诗中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因素,没有热?#19994;那?#35785;和过激行为,没有浪漫文学作品中必不可少的尖峰时刻和巅峰体验,人生如水,逝者如斯,这是一种没?#26143;?#33410;的悲剧,悲剧感是在时间的累?#21448;行?#25104;刺痛人心的力度的,但也是由于痛苦在漫漫岁月中被拉得很长,因而很细,虽不绝却如缕,可以轻描淡写,缀一个“闲”字。这是“渔樵闲话”的“闲?#20445;?#34920;示一种无奈的接受,进而超脱,甚至消泯,归于空寂。再看白居易的两首长诗,?#26460;?#29750;行》正如《上阳白发人》,是身?#20048;?#21497;,“无情节悲剧?#20445;?#21363;使是展现典型悲剧事件和悲剧?#23435;?#30340;《长恨歌》,在冲突的最高潮时刻,也只?#23567;巴?#36716;蛾眉马前死”一句带过,就是这一句,还是不脱宛转之致,以缓和冲淡那种极?#35828;?#24754;剧体验。《长恨歌》的要点,是绵绵无绝的“恨?#20445;?#20063;就是关于“情”的无限绵延的痴想。也许可以说,这已经是中国式悲剧的极限了,但其重点似乎还是?#38750;蟆把?#26377;尽而意无穷”的美学品格,好像一条长河,波澜不惊,滔滔不绝,?#20132;?#22320;流向辽远的时空,其中藏着一份对于永恒的期冀。

    或许是因为没可能,唐玄宗并没有在人间为他们的爱情留下纪念性的建筑。有趣的是,今天的热门旅游景点,传说?#23567;?#28201;泉水滑洗凝脂”的华清池,恰巧也是水与石的元素构成的。洗浴作为宫廷生活的重要内容,杨贵妃之后似不曾与闻,?#27426;?#21364;盛行于几个世纪后的土耳其后宫中,又不知怎么一来,再若干世纪后,忽而以?#24052;?#32819;其浴”之名风行于世起来。不过,揣想这种“公共洗浴”方式更可能的源头,或许是古罗马?

    ?#28304;游?#39118;东渐以来,人性中浓?#19994;摹?#20542;向于进取的一面越来越被唤醒了,人们越来越不想漠视?#32422;?#30340;欲望,越来越不那么容?#23376;?#21629;运妥协。这种社会心理的变化势必改变文化的品格,也许,上述那种古典的、“东方式的”低回委婉与?#39057;?#39118;轻已经远去。

    其实中国人最早与西方文学相遇的时候,出于本能和惯性,首先感应到的还是与自身文化品格遥相呼应的东西,像《茶花女》的凄绝就与中国的?#25215;?#35328;情小说颇有几分相似,普希金的达吉?#24708;?#21017;因合乎“怨而不怒,哀而不伤”、隽永温婉的审美标准而受中国读者的喜爱。而?#34892;?#35199;方浪漫主义作品中,亦不难发现与中国情调相通、近?#39057;?#20803;素,比如失意和失望于喧嚣?#34987;?#30340;文明?#34892;?#30340;诗人,在?#26448;?#30340;自然中体悟生命的另一种坐标?#20302;常?#22312;历史遗迹的断壁残垣间起兴亡之叹,领悟时空的悠远和生命与激情的转?#24067;?#36893;,在这样的时候,很可能有一些?#35272;?#36731;灵的幻影飘忽在某个曾经喧闹?#34987;?#22914;今已经?#22856;?#30340;、被遗忘的宫殿或花园。如果将《巴赫奇萨拉伊之泉》与吴文英的《八声?#25163;蕁范远粒?#23601;可证明这种感觉:

    渺空烟四远,是何年、青天坠长星?幻苍崖云树,名娃金屋,残霸宫城。箭?#31471;?#39118;射眼,腻水染花?#21462;?#26102;靸双鸳响,廊叶秋声。宫里吴王沉醉,倩五湖倦客,独钓醒?#36873;?#38382;?#22278;?#26080;语,华发奈山青。水涵空、阑干高处,送?#24050;弧?#26012;日落鱼汀。连呼酒,上琴台去,秋与云平。

    ?#34987;?#20043;地已由大自然收复,回复“空烟四远”的样子,当年的人事如幻如影,渺不?#35059;埃?#32467;句虽然?#38647;常不?#26159;归于无奈与无语。普希金也一样,在看到美?#35828;?#24187;影,讲完她们的悲剧?#36866;?#20043;后,他谈到眼前所见的风景:

    呵,醉?#35828;?#26223;色,多令人神怡!

    一切明媚如画:山峰,树林,

    葡萄架上的红宝石和琥珀,

    清泉的寒流,白杨的阴影,

    ?#28966;?#37324;?#40486;?#30528;?#22836;?#30340;颜色,

    一切?#23478;?#21160;旅?#35828;?#24515;。

    一切召唤他:在高山上,

    在静谧的晴朗的早晨,

    他可以任随识途的马

    奔驰于沿海的山坡小径,

    而在阿犹达的悬崖之上,

    他还能望着碧绿的海波

    喧嚣奔腾,闪着光芒……

    彼时巴赫奇萨拉伊王宫已人去楼空,危崖依旧伴沧海,寒泉泻玉,秋林流丹。诗人?#32422;?#30340;人生戏剧还在上演,不过,终究也?#26032;?#24149;的一天。

原载:《 中华读书报 》( 2012年02月08日 20 版)
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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